一疆落,万物生
大疆人才外溢与 63 条前员工创业样本:一家没有倒下的公司,如何喂养了一整片海域。
2026年8月19号,上交所锣声敲响,宇树科技上市了。
首日收盘涨了460%,市值3417亿。朋友圈刷屏的那一刻,我也顺手去查了另一个数字,大疆2025年的销售额,800多亿。
然后我愣了一下,把刚打出来的一行字删了。
因为这两个数字根本不能直接比。一个是上市公司的市值,一家公司未来现金流的折现,一个是年度营收,一年流水的总量。拿市值去比别人的营收,得出「顶三个大疆」,是朋友圈数学,不是财经写作。
可那天把它俩摆在一起的人,想表达的从来不是数学。
对,你可能知道那个冷知识。王兴兴2016年硕士毕业进的大疆,同年8月离职,前后两个月,还在试用期。他后来解释,说我从小就喜欢机器人,正好有投资人和客户愿意买我的XDog,我就辞职出来创业了。
两个月。
但说实话,两个月太短了。短到不足以解释宇树的任何成功,更不能用来证明大疆「孵化」了什么。真正值得顺着「前大疆」这条线往下找的,是另一群人。
他们在大疆待了几年,有人待了十年。有人负责电池,有人负责云台,有人带过整条产品线。后来,他们把新的事业放到了公司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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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前有个说法,一鲸落,万物生,讲的是诺基亚。
真实的版本比口号严谨。诺基亚当年有个 Bridge 计划,出钱出课程,支持离开的员工去创业,芬兰后来那一波创业公司里,有不少能找到这个计划的影子。鲸落这个词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描述了一个真实机制,巨物坍缩的营养,会喂养一整片海域。
大疆的剧本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。
鲸没有死。它去年还融了10亿美元,销售额还在涨。可是它的血肉,一块一块,二十年不断地往海里掉,掉进深圳湾,掉进南山那几栋写字楼中间,掉出了一场教科书级的创业潮。
我管它叫,一疆落,万物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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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是这样的。
前面一阵子,我把全网「前大疆员工创办」的公司,前前后后扒了四轮。媒体综述、投资机构的公众号、孵化器的名单、逐个高管的履历追踪,最后扒出来 90 条线索。
后来我没忍住,又给这 90 条做了个体检。
因为 90 这个数字很醒目,但里面混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员工创业、官方分拆、顾问关系、实习经历、查无实名的线索,全搅在一起,把它们统称为「大疆走出了90家公司」,是把好几个故事拧成了一个故事。
体检完,剩 63 条核心样本,即具名创始成员有可辨认的大疆正式任职经历。另外 27 条单列保留,包括卓驭和两个 E-bike 品牌这样的官方分拆,包括实习两个月就创业的特殊案例,也包括一些待核的存疑线索。单列不是说不存在,是说不能混着数。
数字先放这。
2025年,近20家大疆系公司拿到融资,累计超30亿。2026年前8个月,12家披露新融资,总额超7.5亿美元。投资圈卷到什么程度呢,有机构蹲守在大疆总部天空之城五公里范围内批量挖人,有业务负责人刚确定离职、方向还没想好,条款清单先递过来了。更离谱的,有报道说一家产品都没做出来的团队,就凭一份前大疆工程师名单,估值报到了3亿美金。
当然,条款清单不等于打款,估值报价也不等于成交。这些数字的正确用法是感受温度,不是加总成绩。
这 63 条里,什么物种都有。我给你从最小的开始,一层一层往上翻。
最小的一层,公司注册第15天,天使轮到账,估值过亿,全网就一条新闻。往上一层,扫地机业务负责人出来做消费级外骨骼,一条PR之后归于沉寂。再往上开始出现猛兽,做激光雷达产品的王昊,成立一年三轮数亿元,媒体标题叫「消费级CNC的拓竹时刻」,对,拓竹在这个句子里已经是个量词了。再往上,它石智航,大疆前机器视觉总工程师创办,一年融资近7亿美元。再往上,求之科技,前计算机视觉总监周谷越,一个月两轮共2亿美元,直接干成独角兽。
再往上,就是拓竹了。估值约400亿,2025年营收破百亿。陶冶2020年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呢,五个。消费级无人机事业部负责人、系统工程负责人、FPV产品经理、云台负责人、软件工程师,每一个名字在大疆都是一个山头。2025年7月,大疆芯片与图传业务负责人龚明离职,去哪了,还是拓竹。
这是一张创业机会的地图,还不是一张成功企业的排行榜。
63 条里,至少30条有明确的原大疆部门或业务负责人经历。58条能归入时间段的记录里,27条创办于2024年以来,这批新公司里23条还停在种子、天使或Pre-A。拓竹和正浩已经给出了商业案例,后面这批,绝大多数还在起跑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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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这你可能以为我要讲一个爽文,大疆黄埔军校,桃李满天下。
不是。这个故事有另一半,另一半不太舒服。
800多亿是一家公司的总规模,但竞争不发生在总规模上,竞争发生在一条一条产品线上。
影像这条线,影石2025年营收 97.41亿,比大疆小一个量级。但它在当年为新业务和定制芯片投了 7.62亿,方向明明白白写着无人机、云台相机、无线领夹麦克风,2025年底全景无人机已经上市。它不需要先变成另一个800亿的公司,才有资格对某一条业务持续开火。手机厂商也在靠近,vivo 在2025年底立项了 Vlog 相机,OPPO 代号「扶摇」的云台相机项目今年4月被媒体报道。这些筹备中的项目还没抢走什么,但它们的渠道和用户底子,值得提前警惕。
清洁这条线,大疆的 ROMO 去年8月上市,8个月冲到行业第六,听着不错吧,可前面站着云鲸、石头、追觅、科沃斯四座大山,人家深耕了那么多年。
储能这条线最有意思。大疆2024年推出 Power 系列的时候,王雷的正浩已经创业七年。在便携储能这门生意里,老东家反而是后到者。一个曾经在大疆内部积累电池经验的人,先在外部市场建立了新的产品和客户。
3D打印这条线最讽刺。陶冶的拓竹营收破百亿之后,大疆投了拓竹的对家智能派。智能派的联合创始人在访谈里说得直白,希望借助大疆的经验补产品能力,追赶拓竹。同一张创业图谱,从人才的角度看是出身,从资本的角度看,未必是同一个阵营。
然后是那个最扎心的赛道。
具身智能,这个时代估值天花板最高的方向。塔尖上的它石,创始人是大疆前总工程师,当然公平地说,它的能力来自大疆、华为和清华的多段积累。而汪滔自己在访谈里对进入人形机器人的表态是,等技术和阶段成熟。大公司要衡量新投入和现有业务的关系,这个谨慎我理解,只是对照着外面那63条名单看,滋味复杂。
猎物成了猎场的传说,猎人还在原来的林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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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会这样。
今年4月,汪滔开口了。消失十年之后,他接受晚点的访谈,断断续续聊了19个小时。他补全了自己当年那句狂言的后半句,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。整篇读下来,与其说是访谈,不如说是一封写给潜在候选人的长信,他在向外面的人重新解释,大疆今天是一家怎样的公司。
关于离职潮,他的原话是,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,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。然后是那句被广泛引用的,他说后来突然想明白了,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,结果发现,我靠,早该这样。同一篇访谈里他还反思了过去对外招聘过于谨慎的问题,说自己2025年下半年重新投入面试和大规模招聘。变革也不是去年才开始的,他把组织变革的起点放在2018年。
但对我来说,信息量最大的是另一句,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。
这句话诚实到几乎是把答案写在墙上。不过写到这里,我得先修正一下我自己之前的说法。我原来想说,大疆不上市,所以核心成员的回报封顶了。这个推理有个漏洞,华为也没上市,长期员工持股照样让一批将军封了侯。不上市不等于给不了长期回报,把留人问题全归因于资本市场的那个按钮,会漏掉真正要讨论的东西,分配,和授权。
陶冶在大疆掌管消费级无人机事业部,那是大疆超60%的营收。他2020年出去,四年做出一家400亿估值的公司。你想想看,对一个已经带过产品线的人来说,工资只是选择的一部分。他还会掂量,自己能决定什么,能建立什么样的团队,创造的价值怎么分,这些安排能不能持续。
当一个岗位的外部选择,是成为一家公司的起点,激励就不再只是薪资问题。
公司可以等下一次立项,工程师未必愿意一直等。
关于这一点,业内流传着一个段子。影石内部管从大疆跳过去的人叫「脱北者」,有人在沙龙上问为什么这么叫,一个前大疆员工说,因为我们觉得那里是朝鲜。旁边一个华为前员工接了句话,华为是一个皇帝,底下一圈诸侯,大疆是一个皇帝,底下没有诸侯。
段子是匿名转述,不能当证据。但一个段子的流行本身,就是一个信号。诸侯这个位置,本来就是留给将军的。将军等不到封地,就会出去自己建一支军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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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更深的一层。
大疆过去二十年的打法,是靠极少数单兵能力变态的核心成员推动产品迭代。这种模式在攻城略地的年代是神器,Mavic、如影、Osmo,一款一款全是这么锤出来的。但它有一个隐藏的代价,知识长在人的身上,而不是长在组织上。
汪滔在访谈里自己也认了。早期沉迷做产品,对公司内部近乎放任,野蛮生长,管理不成熟,一度内部礼崩乐坏。
我想把这个话说得再准确一点。我没有证据说大疆今天已经「空心化」,但风险机制是清楚的。一个负责人的积累,不只在图纸和代码里,他可能知道哪个方案失败过,哪种异常值得停下来排查,供应商承诺的指标该怎么验证。这些知识一部分能写进文档,另一部分,要在一起干活的过程中才能传下去。原来靠几个强人临时接住的事,人一走,接住的东西就跟着走了。新人面对的不只是岗位职责,还有重建协作方式的成本。
组织调整最危险的就是这个间隙。旧的默契失效了,新的能力还没长稳,产品却必须照常交付。
顺带说一个容易搞混的时间问题。正浩创办在2017年,拓竹在2020年,都比这轮组织调整早得多。成立年份不等于离职年份,这股潮不是去年才涨起来的,只是去年以来,浪头明显变高了。晚点把离职潮分成两波,一波2019到2020,一波从去年到现在。汪滔的回应是四个字,该去的去。
该去的去。这四个字背后,是63条核心样本,是成建制的部门出走,是天空之城楼下蹲守的投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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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件事,比「创业潮」本身更值得琢磨。
63 条里,至少14条有明确的中间一站。创始成员离开大疆以后,先去了别的公司、研究机构,或者做过一次创业,再进入现在的项目。
林茂疆的路径是大疆、拓竹、正浩,再到桌面CNC创业团队,经验在无人机、3D打印和能源产品之间转了一圈。更好玩的是汇合。杨硕2024年底筹备创业的时候,就向还在大疆的老同事李昊南发出了邀请,李昊南2025年4月离职,随后加入,两个人在妙动一起管研发。一家新公司,可以同时汇合几年前离开的人和刚刚离开的人,共同工作攒下的信任,隔几年还能重新生效。
前员工创办的公司,正在成为后来者可以加入的新平台。
这对大疆的留人环境是釜底抽薪的。一部分人离开的时候,已经知道跟谁合作,钱从哪来,产品和量产的问题可以找谁请教。而留下来的团队,要接住离开者留下的全部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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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,我得把自己拉回来,因为我不想把汪滔写成一个反派。
你想想看,他23岁在港科大的宿舍里开始做飞控,从深圳莲花村的民居干到全球第一,中间隔着的是加州的对手、慕尼黑的供应商、白宫的制裁名单。中国硬件公司里,真正靠原创产品从全世界规模化赚到钱的,一只手数得出来,大疆是其中一根手指。不上市是他选的,慢慢地做产品也是他选的,选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,你不能只收好的一面。
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守什么。有人说他这轮密集露面,是在维护大疆的行业精神中心,防止它从行业定义者滑向行业黄埔军校。这个说法我觉得是准的。只是从我手上这份63条的名单看,黄埔军校这五个字,恐怕已经写上半截了。
晚点访谈里还有个轻松的假设题,问他如果不当CEO了交给谁,俞浩,刘靖康,陶冶,三选一。一个对手,一个宿敌,一个出走的爱将。我不做过度解读,就当这是整场访谈里最有余味的一个问题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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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洋生物学里,鲸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态事件。一头鲸死后沉入深海,它的身体可以供养一整套完整的深海生态系统几十年,科学家管这些鲸落叫荒漠中的绿洲,深海生物的迁徙和繁衍,是踩着鲸的骨架完成的。
商业世界一模一样。
施乐的 PARC 没能让施乐伟大,但它的人养出了苹果和微软的图形界面。贝尔实验室随着 AT&T 陨落,它散落的人撒遍了整个硅谷。诺基亚用 Bridge 计划亲手把自己的营养输送给了芬兰的下一波创业者。组织的天花板,从来都是行业的土壤。
大疆的组织养不下那些将军了,于是将军们变成了63家公司的创始人,变成了一个正在成形的硬件创业生态。2025年之前,投资人的公式是人加赛道加数据,2025年之后,深圳流传的新公式是,大疆系加深圳供应链加AI加全球市场,等于下一个百亿美金。
这大概就是鲸落最浪漫也最残忍的地方。鲸从来不是自愿的,但深海从不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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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8月19号那天。
宇树敲钟,市值3400多亿。而十年前的王兴兴,只是大疆一个试用期还没过完的年轻工程师,走的时候大概也没人觉得是件多大的事。两个月解释不了宇树,但那天站在台上敲钟的公司,和中国硬件行业最重要的那二十年之间,确实存在一条若隐若现的线。
汪滔在那场19小时的访谈末尾,说了九个字,求真理,得自由,活成故事。
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,是故事的前半句。放在外面那63个创始人身上,是故事的后半句。
一鲸落,万物生。
一疆落,万物生。
只是万物生,并不意味着万物归疆。围绕这头鲸长出来的公司,已经开始参与决定,下一轮硬件创新会发生在哪里,收益又会留在谁的手里。
大时代啊,朋友们。
附:数据表
本文的调研底稿是一张可筛选、可排序的大疆系创业公司全景宽表,收录 90 条原始线索(含 63 条核心样本与 27 条单列线索),字段覆盖创始人与前大疆职务、赛道、产品、融资历程、当前阶段、累计融资、估值、信息量级与来源链接。
统计口径说明——90 条原始线索、63 条核心样本、27 条单列的分类依据,来自逐项审计(含每条的纳入/单列理由、负责人编码、时间分组与来源)。这是一份公开资料的描述统计,不是行业普查,不能据此计算离职率或创业成功率。文中融资与估值数字均引自公开报道,口径冲突处未取大数;大疆经营数据引自晚点访谈报道口径。